赵炳庭
拿到《荆棘与坦途——宁夏理工学院40年发展纪实》这本书稿时,我翻了几页就放不下了。早年去石嘴山,到处是白茫茫的盐碱滩,风一吹就睁不开眼。一所民办高校在那样的地方成长起来,走过40年,这事本身就值得写。但报告文学写不好就容易变成工作汇报,堆砌数据,罗列成就,读完了只知道“很厉害”,却感受不到人的温度。好在作者薛青峰没这么干,他扎进档案堆里,翻开泛黄的报纸,找亲历者聊天,顺着那些零碎的线索,一点点把当年的事还原出来。
石嘴山靠着贺兰山,星海湖一带早先全是盐碱地,白花花一片,草木都难生长。40多年前,在这个地方,一群人萌生了办学的念头。今天我们走在宁夏理工学院的校园里,花木繁茂、教学楼整齐,学生在教室里埋头看书,很容易觉得这一切理所当然。享受发展成果的人,很少会去想当初种子是怎么撒进这片贫瘠的土地。
全书共十一章。从《惦念母校 遇见理工》开始,戈壁滩上初创的窘迫,四处跑生源、办大专班的奔波,兴办教育的朴素信念,盐碱滩上日复一日的坚守,一代代教育工作者的付出,应用型人才培养的摸索,教职工群像,东北大学对口支援带来的转机,支撑学校前行的内在动力,人物群像,最后以《校园散记》收尾。结构不花哨,没有刻意制造戏剧冲突,就像一个有心人坐在灯下翻阅档案,顺着时间脉络慢慢讲。
作者不急着作出宏大的判断,他知道历史不是用漂亮口号拼出来的。办学之初条件简陋得超出今天年轻人的想象:没有像样的教室和完善的教学设备,经费经常捉襟见肘,社会上还有质疑声。民办教育在那个年代是新鲜事,不少人对此存有偏见。每往前挪一小步,都要耗费常人难以估量的心血。书里既写了创业者四处奔走求助的场景,也写了遇到挫折后的迷茫和焦灼。作者没把这些人写成无所不能的英雄,他们会累、会发愁,面对难关也有一筹莫展的时候。但可贵的是,纵使前路迷茫、阻力重重,他们从未动摇、从未放弃,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,在戈壁荒滩上咬牙坚持,一步步推开民办教育的大门,为塞上学子撑起一方求学的天地。
《校园散记》这一章让我感触很深。它跳出了对事件的梳理,转向一种沉静的自省。作者走进校史馆整理资料,摩挲那些老物件,噼啪作响的算盘、磨损的活字打字机、泛黄的报纸和剪报。1985年《工人日报》上一条不起眼的简讯,只宣告了一个中专班的开班,谁也没想到那是一段壮阔征程的开端。此后数十年,各地报刊不断跟进,一篇篇通讯记录着学校的起伏。旧报纸早没了当初油墨的鲜亮,但静下心细读,依然能感受到当年创业的滚烫温度。
书里反复提到青铜这个意象。青铜要经烈火灼烧、千锤百炼才能成形。一所学校也一样,底蕴不是凭空来的,是一届届师生用汗水浇灌而成。曾文结先生最初撒下办学的种子,赵惠娥校长带着教职工开启二次创业,许多普通教师扎根讲台默默耕耘。他们中有知名学科带头人,也有日复一日处理琐碎事务的行政人员。没有惊天动地的传奇,每天做的都是备课、上课、排课、管学生这些寻常事。但正是千千万万件不起眼的小事累积起来,才构筑起这所大学坚实的根基。薛青峰没有一味聚焦少数领头人,而是专门设置《群英谱》一章,把笔墨分给普通建设者。这个写作姿态很难得。一项事业离不开掌舵人的远见,但如果忽略了无数平凡人的付出,这段历史就是残缺的。
民办教育一路走来,要跨的沟坎比局外人想象的多。公办院校有长期积淀的保障,民办学校每一步开拓都得自己找路。人才怎么引进?专业怎么设置?怎么贴合地方需求,找准应用型办学这条路?没有现成答案,没有可照搬的范本。只能一边实践一边纠错。书里讲到宁夏理工学院探索应用型人才培养,这条路走得不轻松。什么叫应用型?不能停在标语上,要对接地方产业,调整课程,搭建实训平台,转变教学思路。观念的改变,往往比盖一栋楼还难。很多老教师熟悉了过去那套模式,要跳出舒适区、更新知识体系、重新摸索教学路径,内心难免有抵触和困惑。改革途中会出现失误,也走过弯路。作者没回避这些曲折,没为了叙事圆满而抹去走过的弯路。只有敢于正视探索路上的缺憾,一部纪实作品才有沉甸甸的分量。
东北大学10年对口支援时期,是学校发展关键的一段时期。外部帮扶送来资源和理念,但也只是一部分助力。真正决定一所学校命运的,终究是自身内在的精气神。机遇摆在面前,自己没准备好,一样抓不住。书里写支援带来的变化,既客观陈述外部支持,更把大量篇幅落在校内师生如何主动学习、消化吸收,把外来经验转化成适合自身土壤的养分。这一点看得透彻。外来的阳光雨露固然可贵,自己扎根泥土、顽强生长的生命力,才是最核心的密码。
合上书,我也在想“荆棘”与“坦途”这两个词。很多人容易误解,以为熬过艰难阶段,坦途就等于一马平川,往后再没难题。通读全书就明白,这种理解太简单。所谓坦途,并不是说前路再也不会遇到荆棘。荆棘代表的是物资匮乏、观念桎梏、生存压力这些看得见的难关。早期生存危机化解后,新难题还会接踵而至。办学层次提升、学科建设深化、师资队伍建设、服务地方经济,每一项都是摆在面前的新考验。坦途,准确说是拥有了穿越荆棘的底气,历练出了直面困境的心态。吃过苦的人,不会轻易被一时的难题击倒。四十载光阴,不是荆棘彻底消失了,而是这所学校已经练就出披荆斩棘的能力。
报告文学除了记录事件,更要弘扬时代精神。石嘴山这座工矿城市,曾经靠煤炭兴起,也经历过资源型城市转型的阵痛。这片土地本身就沉淀着不畏艰苦、顽强求生的地域品格。宁夏理工学院40年的成长轨迹,其实也是这座城市转型历程的一条侧线。一所大学落地扎根,源源不断向当地输送应用型人才,改变区域教育格局,为产业升级注入活力,学校和脚下这片土地早已血脉相连。学校既依托塞上大地提供生存土壤,又回头反哺这片土地,彼此共同蜕变。
平心而论,这部作品也并非尽善尽美。全书资料庞杂、线索繁多,有些章节在叙事节奏上还可以再打磨。大量档案史料、新闻素材融入行文,个别段落史料堆砌稍多,可以再多一些生活化细节,多记录普通人细碎的喜怒哀乐。但换个角度想,作者承担的工作本身就不容易。40年时光,不少亲历者年事已高,很多往事如果现在不去收集整理,再过些年,鲜活的细节就会随岁月消散。薛青峰拿起笔,其实是在做一项抢救记忆的工作。我们不能用纯文学的严苛标尺去全盘否定这部纪实文学的价值。他的初衷,不是要写一部辞藻华丽的传世名篇,而是要认认真真把一段容易被人忽略的本地办学史留存下来。这份踏实,在浮躁的当下尤其值得敬重。
今天的宁夏理工学院里,1.7万名青年学子在这里读书成长。他们穿梭在林荫道上,在实训室埋头实操,在图书馆翻阅书籍。大部分年轻人并不完全清楚脚下这片土地从前的模样,不知道这里曾经是白茫茫的盐碱荒滩。青年人需要了解校史,并不只是背诵几个建校时间、记住几位创业者的姓名。回望来路,真正的意义是懂得所有从容安稳的当下,无一例外都来自前人一步一个脚印地开拓。先辈们踏平荆棘,不是为了让后人安享成果、停滞不前,而是希望后来者拥有敢闯敢干的心气,接过接力棒,去面对属于自己这一代人的新课题。
一部报告文学也是一面镜子。它既映照一所学校的变迁,也映照一个时代向前奔走的脚步。改革开放之后,民办教育破土而出,许多办学先行者怀揣一腔热忱,在各种制约条件中寻找出路。宁夏理工学院的故事,是塞上大地上极具代表性的样本。它的经历告诉我们,兴办教育从来不是急功近利的事。办一所学校,可以靠一时的热情启动,想要长久走下去,依靠的却是日复一日、年复一年的坚守。要有登高望远的眼光,更要有俯身耕耘、耐得住寂寞的定力。
《荆棘与坦途》值得细细品读。不要仅仅把它当成一本宁夏理工学院内部的校史读物。对于地方文史研究者,它留存了大量一手资料;对于教育工作者,书中那些办学途中的思索、挫折与感悟,可以带来不少启发;对于在校学子,阅读这本书,能够让自己对脚下的校园生出更深的归属感。我们回望荆棘遍布的来路,并不是要沉湎于过往的苦难,读懂曾经的艰难,是为了更加清醒地走好眼前的坦途。
岁月无声,荒滩之上已经长出葱郁林木。青铜的光泽,要在时光冲刷之下才会愈发沉静动人。40年,仅仅是一段旅程的节点,远远算不上终点。翻过这部厚重的纪实文本,过往故事已经落笔成书,而属于这所学校的崭新篇章,正等待一代又一代宁理人接续书写。
(作者系民进固原市委会会员,政协固原市第二、三届委员,中国作家协会会员,宁夏书画艺术发展促进会会员)

